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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文博，一个茕居的退休木匠，花光了自己悉数的十二万积储，从旧货商场买回了一个黑黢黢、款式古拙的紫檀木柜。
房子是单位分的，两室一厅，墙皮泛着黄，在外的水管也早就没了光泽，包上了一层厚厚的年月油渍。
儿子不止一次提过，要给他换个带电梯的新小区，或许爽性接到自己那儿去住。
“你那新房子，装修得跟皇宫相同，我这双老布鞋踩上去，都觉得对不住你那地板。”
知道自己老爹的脾气，劝了几回没用，也就不再坚持，仅仅叮咛他留意身体，每周固定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他一次。
李文博嘴上说着嫌他们烦，可每到周末，他从早上五点就醒了，耳朵尖竖得老高，楼道里凡是有点动态，他都要凑到猫眼那儿瞅瞅。
退休后，他就靠着那点退休金过活，老伴走得早，儿子也成家立业，偌大的屋子里，就剩余他一个人。
有时分看到一件老物件，能跟摊主聊上半响，从这物件的包浆聊到前史，再从前史聊到人生，最终称心如意地背着手回家，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舒坦。
有一次张岚不由得说了句：“爸，您这么多东西也太旧了，一股子霉味，我们换套新的吧，看着也豁亮。”
李文博就这样，守着他的老房子，守着他的老家具，过着在外人看来有些孑立，在他自己看来却非常自洽的日子。
他觉得自己就像屋里那块老榆木，尽管旧了，但筋骨还在，纹路还在，一辈子活下来，总得有点自己的坚持。
李文博眼毒，那些用新木头做旧，或许拿一般硬木假充贵重木材的手法，他一眼就能看穿。
李文博瞥了一眼，木头上的纹路散乱，色彩也浮于外表，就没有黄花梨那种寂静的“鬼脸”纹。
那是一个专门卖大件旧家具的货摊，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，话不多，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，抽着烟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柜子很高，得有一米八往上，静静地立在那儿，周围杂乱无章的杂物似乎都成了它的布景。
看柜子的色泽，那种紫中带黑，黑中透红的色彩，深邃得像一潭古井，只要尖端的紫檀老料，通过上百年的氧化，才干沉积出这样的色彩。
再看柜子的纹路，简直看不到什么纹路，行话叫“牛毛纹”，细如牛毛，若有若无，这是小叶紫檀最典型的特征之一。
最终看它的做工，整个柜子严丝合缝，是纯粹的榫卯结构，连一根钉子都看不到。
他用指关节悄悄敲了敲柜面，宣布的声响烦闷而扎实，不洪亮，不发散，这是高密度木材独有的声响。
这种尺度和品相的紫檀柜，甭说现在，便是放几十年前，那也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。
现在商场上，略微像样点的小叶紫檀手串都得几千上万，这么大一个柜子，用料之足，品相之好，十五万的确不算贵。
十分困难把柜子弄进屋，放在了客厅靠墙的方位，那三个小伙子现已累得满头大汗。
直到周六下午，带着老婆张岚和女儿晓玥，像平常相同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看他。
只要上大学的孙女李晓玥，眼睛里闪着猎奇的光：“爷爷，您买新家具啦？真气度！”
“十二万！”张岚的嗓门一会儿高了八度，“爸！您疯了？花十二万买这么个黑黢黢的破柜子？”
“你懂什么！这不是破柜子，这是古玩！”李文博的脸也涨红了，他最听不得他人说他的宝物是褴褛。
“什么古玩啊！爸，您是不是被人骗了？”急了，箭步走到柜子前，敲了敲，又推了推，“这不便是个木头柜子吗？十二万，能在我们老家盖一栋小楼了！您把一辈子的积储都搭进去了？”
张岚也在一旁帮腔：“便是啊爸！您这钱，干点什么欠好？出去旅旅行，或许我们给您换个好点的小区，都比买这个强啊！这东西放家里，又占地方又压抑，黑乎乎的，看着瘆人。”
“爸，我们不是疼爱钱，是疼爱您！您一个人住，如果上当受骗了，我们都不知道。”
“您说您懂木头，可现在的骗子手法多高超啊，如果这是拿其他木头染了色做的呢？您找人判定了吗？”
“不必判定！我这双眼睛，便是尺！我这双手，便是秤！”李文博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脯。
她跑到李文博身边，挽住他的臂膀，撒娇道：“爷爷，您别生气了，我爸也是忧虑您。您给我们讲讲这柜子的来历呗？”
那天，一家人吃了一顿气氛为难的晚饭，和张岚临走时，脸色都不太美观。
私下里跟李文博说：“爸，钱的事就算了，您要是喜爱，就藏着。可是，您今后再买这么贵的东西，能不能先跟我们商量一下？”
他每天早上起来的榜首件事，不再是去公园遛弯，而是先拿一块柔软的棉布，仔仔细细地把柜子从上到下擦洗一遍。
他觉得，这柜子就像个人，你得常常跟它接近，用人身上的“气”去养它，它的包浆才会渐渐的润，越来越亮。
擦完柜子，他会泡上一壶茶，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摇椅里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柜子。
和张岚又来看过他几回，看到老爷子对着一个柜子念念有词，都觉得他是否受了影响，精力出了点问题。
张岚还悄悄跟说：“你爸这样不可啊，是不是太孤单了？要不，我们给他找个老伴儿？”
不是他小气，是他觉得，俗人看不懂这柜子的好，他们的目光，会“惊”到他的老伙计。
这种人与物之间近乎偏执的情感，让他本来简略的茕居日子，变得饱满而赋有典礼感。
他常常抚摸着柜门上那润滑如镜的外表，感受着那份从木头深处传递出来的寂静力气。
通过几个月的擦洗和保养，柜子比刚来的时分更显得深重油润，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，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晕。
晓玥放下手里的东西，毛遂自荐地说：“爷爷，您歇着，今日我来帮您打扫卫生！”
在她面前，那扇厚重、严丝合缝的紫檀柜门，宣布了一阵“嘎吱”的、烦闷的机括滚动声。
